我說:「曙光城不適合我這個過客;不過,留在這裡也不是我來印度的原因。」
他反問:「那你來印度的原因是什麼?」
我停頓了二分之一秒,說:「我來看看真實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他輕聲笑了出來,口氣聽不出來是嘲諷還是苟同,有幾秒鐘的時間,我們彼此等待著雙方的接話;於是, 他終於開口:「在印度旅行,送你一句話: 『不要期待,接受一切(Expect Nothing, Accept Everything.)。』」
印度東南方有個自治區,名叫曙光村,有個台灣朋友阿曼達與男友艾瑞克一同在這個南部的小鎮已是多時,印度行自然將拜訪他倆列入行程。
在清奈渡過了印度的第一晚後,我回到昨早才抵達的車站再度搭乘地鐵,前往清奈機場等待阿曼達的鄰居拉里;拉里來自北部的德里,與家人住在曙光村已超過十年,剛好去其他城市出差,預備從清奈機場搭乘計程車回家,他答應阿曼達順道讓我搭便車從機場前往曙光村,前提是我分擔部份車資。
幸虧避開尖峰時段,地鐵不如昨日的擁擠,我比預估時間提前抵達機場。機場內外人來人往,我從容地閱讀等候,偶爾抬頭探望入境的旅客;一名高大、面善的印度男子走向我,問:「妳是吉娜?走吧!」他正是拉里,話才剛說完便轉頭直奔機場外圍的停車場,我加緊腳步跟進;沒幾秒鐘,一台計程車駛向我倆,拉里示意我上車,迅速離開混亂的人群與機場。
一路上,我倆沒有太多的對話,昨日的顛簸與不適,讓我享受片刻的寧靜,可以好好觀賞著南印度的風光。反倒是拉里先開口了:
「第一次來印度嗎?要來多久?」
「恩。大概要走四個多月吧,想繞印度一周。」
「為什麼想繞一周?」
「好多人都說印度很危險,我不這樣認為,所以想親自來看看。」
「別聽他們胡說!印度值得你這麼做!」
好呀!當下被印度人鼓勵,我計畫進行四個月的印度旅程,說什麼也要完成。
阿曼達與艾瑞克已經等候我多時。待計程車抵達了目的地,他倆領我前往答應讓我免費住宿的安柏,她位於森林的屬地:「尼拉唐岡森林區」。安柏是個近六十歲的法國女士,獨自在曙光村生活,有個女兒在台灣工作,當她看到阿曼達在社區留言版發放的訊息,主動連絡說她樂意提供免費住所給我。
即使是夜間,我都可以看得出來,位於曙光村東北方的「尼拉唐岡森林區」佔地廣闊;計程車抵達「尼拉唐岡森林區」時,或許因車子引擎發出的聲響,在已經夜深的森林顯得格外喧擾,只見一個中年婦女拿個手電筒,從黑暗處靜悄悄地走出來,「你好!」我大聲地向她問候。她是安柏、「尼拉唐岡森林區」的主人,頭上捆綁著印度普及的華麗頭巾、腳上毫無遮蔽物,赤腳走在草叢密長的森林小徑裡,印度長裙飄逸地在她身上飛舞,那雙藍綠色的雙眼專注地直視我,彷彿童話故事裡獨居在森林裡的巫婆,提著煤油燈前來接待遠道而來的訪客,宛如神聖的祭典般地隆重。我直覺地感應到,一定可與面前這位近六十的法國女士變成朋友。
「妳一定很累吧?我帶妳去房間看看。」安柏的口氣比她外表平易近人許多。說完拿著手電筒領著我們三人,沿著綠草叢生的小徑蜿蜒前進,在鄰近約二十公尺的小屋前停下。我看著外觀類似太空來的蘑菇建築物,不禁倒抽一口氣,那模樣好不壯觀呀!
眼前是二樓挑高的建築物,左手邊有簡易的廚房,上頭擺著瓦斯爐、碗盤與幾瓶看不出內容物的瓶罐子;左手邊有著通往閣樓的樓梯,樓梯下是座臥式沙發,鋪著印度風格的印染布料遮蔽灰塵;正門進內的右手邊,有著一張桌子、躺椅,昏暗的燈光下可以看見旁邊擺設可擺水果或是雜物的吊籃;靠牆的角落擺著一個大型的木箱,木箱內是蚊帳。整個屋子彷彿特別設計的燈光與氛圍,讓我聯想起電影學校學到的德國表現主義也不過如此;屋內除了安柏外的三人,頓時啞口無言,每人心中讚嘆這令人驚艷的屋子,此時無聲勝有聲。
眼前的一切已經夠震撼了,安柏又說:「有任何需要再跟我說,洗手間與浴室在外側。對了,浴室是露天的,希望妳不會介意與大自然共浴。」
我的印度之旅才剛啓程,就要讓我驚喜連連啊!
那天夜晚送走了阿曼達與艾瑞克,我轉身靜靜地坐在桌子旁的躺椅,平視起眼前的景象,一切如超現實般地不可思議;四周安靜無比,但森林內的昆蟲鳥獸在屋外爭相鳴叫,好比立體環繞音響。用筆記本慢慢地記錄下此刻的難忘情景,阿曼達忽然傳來了手機簡訊:「很替你開心,能夠在如此神奇的屋子裡好好看看自己的內在美,一切都會更好的!」
熄燈後,我爬上了閣樓的床鋪, 四周飛滿了不知名的昆蟲,不時地掉落在不敢亂動的身軀上;捨不得閉上眼睛,帶著興奮的輕微恐懼,腦海中無法深思過去,但也無法計畫未來,身心皆達到飽和,平靜極了;前一晚待在髒亂的廉價旅館的難受,完全化為烏有,忽然間,我開始思念起家鄉,一切既靠近又遙遠。
然而,印度之行如果如此平順,就不像是人們口中的「瘋狂國度」了。
幾日下來,不想老是麻煩艾瑞克摩托車接送,決定在摩托車出租行租車代步。當車行夥計推出出借的摩托車時,我忍不住笑了,眼前是一台50 C.C的舊款摩托車,大概是台灣三十年前的才有的老舊款式吧?除了看似幾乎解體的外表,發動引擎會轟隆轟隆地發出巨大聲響,排氣管不停地排放出大量廢氣,很難想像居然還在使用。我對老闆提出換車的要求,但這下子可有得等了,外頭擺的數十台摩托車全是待修的狀況車,加上絡繹不絕的客人不斷進出,讓所有員工都忙壞了,哪有空理我呢。
我耐著性子等著待。一個年約二十多歲的陌生男子站在一旁,似乎也在等待夥計空閒下來;進進出出的人們中,似乎只有我們兩人願意等候;忽然,男子向我走來說:「你要很有耐心,他們都這樣做事的。」他說他來自加拿大, 看似年輕的臉龐卻留著勞腮鬍,上身穿著麻料長袖衣衫,下半身僅用一條布料圍著,腳上不見拖鞋蹤影。我說:
「曙光城不適合我這個過客。不過,留在這裡也不是我來印度的原因。」
他反問:「那妳來印度的原因是什麼?」
我停頓了二分之一秒,說:「我來看看真實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他輕聲笑了出來,口氣聽不出來是嘲諷還是苟同,有幾秒鐘的時間,我們彼此等待著雙方的接話;於是,他終於開口:「在印度旅行,送妳一句話: 『不要期待,接受一切(Expect Nothing, Accept Everything.)。』」
我不再記得我們之間完整的對話,但這一席話讓我難以忘懷;萬萬也沒想到,一個陌生男子的諫言,卻讓我往後的印度之旅如此的受用,遇到更多阻礙時也得以全身而退。
曙光村位於南印度塔米爾納德邦,約有全世界來自三十個國家、約兩千人的居民,全城鎮自給自足。在這裡沒有國界、沒有階級,是個致力於人類大同的國際城鎮,在這裡的印度孩童與金髮碧眼的西方小孩一同學習、成長,建立起沒有隔閡的室外桃源世界,是當初城鎮建立的終極目標。
靠著好不容易到手的摩托車,我遨遊城鎮的愜意生活卻只有一天。隔天傍晚騎車前往居民的公共聚集場所:「索拉廚房」,沿路的路況十分顛簸,騎著車況不佳的摩托車,我一心只想儘快抵達目的地,卻沒有留心腳下放置的背包拉鍊是否拉上;待停好摩托車,才發現放置在腿邊的背包重量減輕了許多,「有東西不見了!」的念頭迅速竄起,我急忙抓了包包檢查:因太厚重而裁切成兩半的「寂寞星球:印度」中的半本書、以及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都在剛才摩托車行進中遺落;我連忙折返原路搜尋,結果當然是撲了空。
我沮喪極了,書可是好友送的生日禮物呢!筆記本裡的機票票根也因此遺失,這下子旅行的證據沒啦!但眼看時候不早,我只好打消繼續搜尋的念頭想盡速返回小屋休息;偏偏心急的我卻選擇就近的捷徑,而捨棄了平時距離較遠、但較安全的主要道路;才剛出發,發現前方的路途地勢險惡,騎著車狀不佳的摩托車在這樣的天色下前進,的確挑戰自己本來就不靈光的方向感,沿路的居民各個不是進入遊客餐廳用餐、便是急著回家,路上已經沒有太多逗留的人們;我在黑暗籠罩的森林間打轉,就在範圍區區幾公里的城鎮內,居然迷了路;當意識起可打電話給熟悉此地的艾瑞克求救時,手機的電池卻幾乎殆盡,於是,就在尚未解釋清楚自己的位置前,電池終告陣亡。
完了,不僅手機沒電,就連汽油都快要消耗完畢。
兩旁綠樹林立完全遮蔽了光源,只能倚靠微弱的月光與車燈指引前方。拿出父親出門前叮嚀我隨身攜帶的指南針,異想天開地想藉其掌握方向,卻落得一再折返的下場;這下可糗了,天色已經昏暗,莫非我得睡在森林裡?
光明城連日的下雨,地面滿是泥地與水窪,老舊的摩托車也禁不起如此的折磨,地面上的泥土不斷地絞入車子的輪胎裡,此時更拖累了殆盡的汽油,引擎的聲響從轟隆聲響轉變成喘氣低喃;我只得半牽半騎著幾乎發動不了的摩托車,開始在心中默念:「天呀,誰來救救我呀?」只可惜,此時此刻身陷南印度的森林裡,除了我以外,任誰也救不了我了。
好戲卻還在後頭。
前方出現夾在樹叢間的水窪,我硬著頭皮從滿地爛泥的側端通過,沒想到,摩托車的輪胎完全在爛泥中淪陷,我頓時失去了重心,還來不及反應,一切在天旋地轉之間的數秒中快速發生,隱約聽見自己淒慘的哀號聲,人卻與摩托車一同栽入污水之中;這一跌,才知道水窪的深度深及腰部,根本就是個水坑了,腳上的夾腳拖鞋也在慌亂之際深陷於泥沼中動彈不得;顧不得早已渾身狼狽,急忙搶救尚未跌入水坑的背包(裡頭有不能碰水的相機與護照呀),將背包先擱置在安全的水坑兩側的泥地上我這才倉皇地爬出了水坑。此時腳上只剩下一只拖鞋。
老天爺,我可真是狼狽到極點了。
然而,自怨自艾在此時毫無幫助可言,我施盡全身的氣力扶起跌入水坑的摩托車,摩托車雖然勉強站立,但兩輪依舊深陷泥坑中,我改變計畫,死命轉動鑰匙試圖發動—慘了,鑰匙在慌亂中遭嚴重扭曲,加上本來已沒油的狀況,經過泥水侵蝕老舊的引擎後,摩托車這下真的掛了。
人的衰運可真是會接二連三、蜂擁而至呀!
一身泥滯土垢, 雙手也沾滿了泥巴,衣服、裙子、褲子全弄溼了……,此時已經不顧得形象,我開始對著偶爾有機車經過的小路另一端開始大叫:「救命唷!救命唷!」這下即使再丟臉,我都豁出去了!幾回帶勁的大聲嚷嚷,雖然偶爾有摩托車呼嘯而過,卻沒有停下來的舉動,我早已慌了,卻只能拚了命似地繼續求救;就當我幾乎放棄時,有台摩托車停了下來,逆著光的機車騎士朝我靠近,一邊說:「聽見啦!手電筒不要照在我臉上可以嗎?」一個高大的印度少年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還說著精確的英語,我的眼淚差點流下,老天爺其實還是很眷顧我的嘛!
少年試圖發動落難的摩托車,但依舊無動於衷,說:「今天你得把車子留在這裡了,我載你回去吧,你住哪?」還來不及懷疑這個人的來歷,將摩托車的鑰匙抽起,報上:「尼拉唐岡森林區」後便跳上了少年的重型機車;我赤腳坐在青年背後,不斷地在他耳邊說:「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青年說:「很聰明嘛,迷路還懂得求救,這樣做才是對的。」我心想:「不然我還能怎樣?」但嘴巴裡只能傻笑:「嘿嘿!」早把迷路的恐慌拋諸到九霄雲外去了。少年說他叫瑪坦達,是曙光村土生土長的居民,看他一付好氣又好笑的模樣,可能是多了一件茶餘飯後的趣聞可說啦!
我的狼狽模樣讓安柏哭笑不得,催促我快點洗澡清洗,明早還要回去牽車呢!
只是,災難似乎還沒結束。
隔天一早,安柏把我載回事發現場,而落難的摩托車早已不翼而飛,彷彿昨晚在此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她只好帶我回到租車行「自首」,摩托車的主人是車行的夥計,恰巧外出,老闆也是,唯一在的老闆娘倒也客氣,說:「 你晚點再來吧!但暫時就別離開曙光村了。」那天傍晚,少了摩托車代步,我只能靠著雙腳步行;再次經過同樣的森林小徑時,居然又遇到了瑪坦達,經過他的確認,我確實沒有記錯位置,但是摩托車失竊是不爭的事實,看來這下真的得賠錢了。
隔了幾天再度回到車行。當老闆開口說得賠六千盧比時,我開始歇斯底里了起來。
「六千元?那台破摩托車值六千元?」我大聲嚷嚷著。
「我不想跟你吵架,車子就是弄丟了,你不賠的話我就找警察來!」老闆酷酷地說。
「搞不好是你們的人偷的!」在異地沒人挺我,為了保護自己,我開始不講理了。
「那好,我不要你的錢,你把車還來就好!」老闆倒很理智,繼續跟我對峙。
「我沒那麼多錢,如果我不負責的話,我早就離開這裡了,何必來跟你和解呢?」見老闆吃軟不吃硬,我開始好說歹說了起來。
「好呀,神都在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你不賠沒有關係!但你記得,今天你沒有付出賠償,有一天你也會付出代價!」老闆強而有力的話完全地反駁了我。
這話一出口我可沒話說了,這不就是印度人最常擺在嘴邊的輪迴論嗎?你今天付出的,有一天一定會回應到你身上;同樣的,當你奪走不屬於你的一切,有一天也該還給別人。
宇宙間循環的因果論,不論發生在何時、何處、何者,都是不變的真理呀!
最後,我決定屈服,老闆也夠豪爽,六千盧比直接砍成了三千盧比成交,即使結果不盡如意、卻也算皆大歡喜啦!
事情解決了,我決定在最快的時間內離開曙光村;印度這麼大,往後的旅程還有長遠的呢!兩天後,我告別了安柏、阿曼達與艾瑞克,速速踏上了旅程,繼續了未實現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