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3日星期六

暗夜森林


我說:「曙光城不適合我這個過客;不過,留在這裡也不是我來印度的原因。」

他反問:「那你來印度的原因是什麼?」

我停頓了二分之一秒,說:「我來看看真實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他輕聲笑了出來,口氣聽不出來是嘲諷還是苟同,有幾秒鐘的時間,我們彼此等待著雙方的接話;於是,‭ ‬他終於開口:「在印度旅行,送你一句話:‭ ‬『不要期待,接受一切(Expect Nothing‭, ‬Accept Everything‭.‬)。』」


印度東南方有個自治區,名叫曙光村,有個台灣朋友阿曼達與男友艾瑞克一同在這個南部的小鎮已是多時,印度行自然將拜訪他倆列入行程。


在清奈渡過了印度的第一晚後,我回到昨早才抵達的車站再度搭乘地鐵,前往清奈機場等待阿曼達的鄰居拉里;拉里來自北部的德里,與家人住在曙光村已超過十年,剛好去其他城市出差,預備從清奈機場搭乘計程車回家,他答應阿曼達順道讓我搭便車從機場前往曙光村,前提是我分擔部份車資。


幸虧避開尖峰時段,地鐵不如昨日的擁擠,我比預估時間提前抵達機場。機場內外人來人往,我從容地閱讀等候,偶爾抬頭探望入境的旅客;一名高大、面善的印度男子走向我,問:「妳是吉娜?走吧!」他正是拉里,話才剛說完便轉頭直奔機場外圍的停車場,我加緊腳步跟進;沒幾秒鐘,一台計程車駛向我倆,拉里示意我上車,迅速離開混亂的人群與機場。


一路上,我倆沒有太多的對話,昨日的顛簸與不適,讓我享受片刻的寧靜,可以好好觀賞著南印度的風光。反倒是拉里先開口了:

「第一次來印度嗎?要來多久?」

「恩。大概要走四個多月吧,想繞印度一周。」

「為什麼想繞一周?」

「好多人都說印度很危險,我不這樣認為,所以想親自來看看。」

「別聽他們胡說!印度值得你這麼做!」

好呀!當下被印度人鼓勵,我計畫進行四個月的印度旅程,說什麼也要完成。


阿曼達與艾瑞克已經等候我多時。待計程車抵達了目的地,他倆領我前往答應讓我免費住宿的安柏,她位於森林的屬地:「尼拉唐岡森林區」。安柏是個近六十歲的法國女士,獨自在曙光村生活,有個女兒在台灣工作,當她看到阿曼達在社區留言版發放的訊息,主動連絡說她樂意提供免費住所給我。


即使是夜間,我都可以看得出來,位於曙光村東北方的「尼拉唐岡森林區」佔地廣闊;計程車抵達「尼拉唐岡森林區」時,或許因車子引擎發出的聲響,在已經夜深的森林顯得格外喧擾,只見一個中年婦女拿個手電筒,從黑暗處靜悄悄地走出來,「你好!」我大聲地向她問候。她是安柏、「尼拉唐岡森林區」的主人,頭上捆綁著印度普及的華麗頭巾、腳上毫無遮蔽物,赤腳走在草叢密長的森林小徑裡,印度長裙飄逸地在她身上飛舞,那雙藍綠色的雙眼專注地直視我,彷彿童話故事裡獨居在森林裡的巫婆,提著煤油燈前來接待遠道而來的訪客,宛如神聖的祭典般地隆重。我直覺地感應到,一定可與面前這位近六十的法國女士變成朋友。


「妳一定很累吧?我帶妳去房間看看。」安柏的口氣比她外表平易近人許多。說完拿著手電筒領著我們三人,沿著綠草叢生的小徑蜿蜒前進,在鄰近約二十公尺的小屋前停下。我看著外觀類似太空來的蘑菇建築物,不禁倒抽一口氣,那模樣好不壯觀呀!


眼前是二樓挑高的建築物,左手邊有簡易的廚房,上頭擺著瓦斯爐、碗盤與幾瓶看不出內容物的瓶罐子;左手邊有著通往閣樓的樓梯,樓梯下是座臥式沙發,鋪著印度風格的印染布料遮蔽灰塵;正門進內的右手邊,有著一張桌子、躺椅,昏暗的燈光下可以看見旁邊擺設可擺水果或是雜物的吊籃;靠牆的角落擺著一個大型的木箱,木箱內是蚊帳。整個屋子彷彿特別設計的燈光與氛圍,讓我聯想起電影學校學到的德國表現主義也不過如此;屋內除了安柏外的三人,頓時啞口無言,每人心中讚嘆這令人驚艷的屋子,此時無聲勝有聲。


眼前的一切已經夠震撼了,安柏又說:「有任何需要再跟我說,洗手間與浴室在外側。對了,浴室是露天的,希望妳不會介意與大自然共浴。」


我的印度之旅才剛啓程,就要讓我驚喜連連啊!


那天夜晚送走了阿曼達與艾瑞克,我轉身靜靜地坐在桌子旁的躺椅,平視起眼前的景象,一切如超現實般地不可思議;四周安靜無比,但森林內的昆蟲鳥獸在屋外爭相鳴叫,好比立體環繞音響。用筆記本慢慢地記錄下此刻的難忘情景,阿曼達忽然傳來了手機簡訊:「很替你開心,能夠在如此神奇的屋子裡好好看看自己的內在美,一切都會更好的!」


熄燈後,我爬上了閣樓的床鋪,‭ ‬四周飛滿了不知名的昆蟲,不時地掉落在不敢亂動的身軀上;捨不得閉上眼睛,帶著興奮的輕微恐懼,腦海中無法深思過去,但也無法計畫未來,身心皆達到飽和,平靜極了;前一晚待在髒亂的廉價旅館的難受,完全化為烏有,忽然間,我開始思念起家鄉,一切既靠近又遙遠。


然而,印度之行如果如此平順,就不像是人們口中的「瘋狂國度」了。


幾日下來,不想老是麻煩艾瑞克摩托車接送,決定在摩托車出租行租車代步。當車行夥計推出出借的摩托車時,我忍不住笑了,眼前是一台50‭ ‬C.C的舊款摩托車,大概是台灣三十年前的才有的老舊款式吧?除了看似幾乎解體的外表,發動引擎會轟隆轟隆地發出巨大聲響,排氣管不停地排放出大量廢氣,很難想像居然還在使用。我對老闆提出換車的要求,但這下子可有得等了,外頭擺的數十台摩托車全是待修的狀況車,加上絡繹不絕的客人不斷進出,讓所有員工都忙壞了,哪有空理我呢。


我耐著性子等著待。一個年約二十多歲的陌生男子站在一旁,似乎也在等待夥計空閒下來;進進出出的人們中,似乎只有我們兩人願意等候;忽然,男子向我走來說:「你要很有耐心,他們都這樣做事的。」他說他來自加拿大,‭ ‬看似年輕的臉龐卻留著勞腮鬍,上身穿著麻料長袖衣衫,下半身僅用一條布料圍著,腳上不見拖鞋蹤影。我說:

「曙光城不適合我這個過客。不過,留在這裡也不是我來印度的原因。」

他反問:「那妳來印度的原因是什麼?」

我停頓了二分之一秒,說:「我來看看真實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他輕聲笑了出來,口氣聽不出來是嘲諷還是苟同,有幾秒鐘的時間,我們彼此等待著雙方的接話;於是,他終於開口:「在印度旅行,送妳一句話:‭ ‬『不要期待,接受一切(Expect Nothing‭, ‬Accept‭ ‬Everything‭.‬)。』」


我不再記得我們之間完整的對話,但這一席話讓我難以忘懷;萬萬也沒想到,一個陌生男子的諫言,卻讓我往後的印度之旅如此的受用,遇到更多阻礙時也得以全身而退。


曙光村位於南印度塔米爾納德邦,約有全世界來自三十個國家、約兩千人的居民,全城鎮自給自足。在這裡沒有國界、沒有階級,是個致力於人類大同的國際城鎮,在這裡的印度孩童與金髮碧眼的西方小孩一同學習、成長,建立起沒有隔閡的室外桃源世界,是當初城鎮建立的終極目標。


靠著好不容易到手的摩托車,我遨遊城鎮的愜意生活卻只有一天。隔天傍晚騎車前往居民的公共聚集場所:「索拉廚房」,沿路的路況十分顛簸,騎著車況不佳的摩托車,我一心只想儘快抵達目的地,卻沒有留心腳下放置的背包拉鍊是否拉上;待停好摩托車,才發現放置在腿邊的背包重量減輕了許多,「有東西不見了!」的念頭迅速竄起,我急忙抓了包包檢查:因太厚重而裁切成兩半的「寂寞星球:印度」中的半本書、以及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都在剛才摩托車行進中遺落;我連忙折返原路搜尋,結果當然是撲了空。


我沮喪極了,書可是好友送的生日禮物呢!筆記本裡的機票票根也因此遺失,這下子旅行的證據沒啦!但眼看時候不早,我只好打消繼續搜尋的念頭想盡速返回小屋休息;偏偏心急的我卻選擇就近的捷徑,而捨棄了平時距離較遠、但較安全的主要道路;才剛出發,發現前方的路途地勢險惡,騎著車狀不佳的摩托車在這樣的天色下前進,的確挑戰自己本來就不靈光的方向感,沿路的居民各個不是進入遊客餐廳用餐、便是急著回家,路上已經沒有太多逗留的人們;我在黑暗籠罩的森林間打轉,就在範圍區區幾公里的城鎮內,居然迷了路;當意識起可打電話給熟悉此地的艾瑞克求救時,手機的電池卻幾乎殆盡,於是,就在尚未解釋清楚自己的位置前,電池終告陣亡。


完了,不僅手機沒電,就連汽油都快要消耗完畢。


兩旁綠樹林立完全遮蔽了光源,只能倚靠微弱的月光與車燈指引前方。拿出父親出門前叮嚀我隨身攜帶的指南針,異想天開地想藉其掌握方向,卻落得一再折返的下場;這下可糗了,天色已經昏暗,莫非我得睡在森林裡?


光明城連日的下雨,地面滿是泥地與水窪,老舊的摩托車也禁不起如此的折磨,地面上的泥土不斷地絞入車子的輪胎裡,此時更拖累了殆盡的汽油,引擎的聲響從轟隆聲響轉變成喘氣低喃;我只得半牽半騎著幾乎發動不了的摩托車,開始在心中默念:「天呀,誰來救救我呀?」只可惜,此時此刻身陷南印度的森林裡,除了我以外,任誰也救不了我了。


好戲卻還在後頭。


前方出現夾在樹叢間的水窪,我硬著頭皮從滿地爛泥的側端通過,沒想到,摩托車的輪胎完全在爛泥中淪陷,我頓時失去了重心,還來不及反應,一切在天旋地轉之間的數秒中快速發生,隱約聽見自己淒慘的哀號聲,人卻與摩托車一同栽入污水之中;這一跌,才知道水窪的深度深及腰部,根本就是個水坑了,腳上的夾腳拖鞋也在慌亂之際深陷於泥沼中動彈不得;顧不得早已渾身狼狽,急忙搶救尚未跌入水坑的背包(裡頭有不能碰水的相機與護照呀),將背包先擱置在安全的水坑兩側的泥地上我這才倉皇地爬出了水坑。此時腳上只剩下一只拖鞋。


老天爺,我可真是狼狽到極點了。


然而,自怨自艾在此時毫無幫助可言,我施盡全身的氣力扶起跌入水坑的摩托車,摩托車雖然勉強站立,但兩輪依舊深陷泥坑中,我改變計畫,死命轉動鑰匙試圖發動—慘了,鑰匙在慌亂中遭嚴重扭曲,加上本來已沒油的狀況,經過泥水侵蝕老舊的引擎後,摩托車這下真的掛了。


人的衰運可真是會接二連三、蜂擁而至呀!


一身泥滯土垢,‭ ‬雙手也沾滿了泥巴,衣服、裙子、褲子全弄溼了……,此時已經不顧得形象,我開始對著偶爾有機車經過的小路另一端開始大叫:「救命唷!救命唷!」這下即使再丟臉,我都豁出去了!幾回帶勁的大聲嚷嚷,雖然偶爾有摩托車呼嘯而過,卻沒有停下來的舉動,我早已慌了,卻只能拚了命似地繼續求救;就當我幾乎放棄時,有台摩托車停了下來,逆著光的機車騎士朝我靠近,一邊說:「聽見啦!手電筒不要照在我臉上可以嗎?」一個高大的印度少年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還說著精確的英語,我的眼淚差點流下,老天爺其實還是很眷顧我的嘛!


少年試圖發動落難的摩托車,但依舊無動於衷,說:「今天你得把車子留在這裡了,我載你回去吧,你住哪?」還來不及懷疑這個人的來歷,將摩托車的鑰匙抽起,報上:「尼拉唐岡森林區」後便跳上了少年的重型機車;我赤腳坐在青年背後,不斷地在他耳邊說:「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青年說:「很聰明嘛,迷路還懂得求救,這樣做才是對的。」我心想:「不然我還能怎樣?」但嘴巴裡只能傻笑:「嘿嘿!」早把迷路的恐慌拋諸到九霄雲外去了。少年說他叫瑪坦達,是曙光村土生土長的居民,看他一付好氣又好笑的模樣,可能是多了一件茶餘飯後的趣聞可說啦!


我的狼狽模樣讓安柏哭笑不得,催促我快點洗澡清洗,明早還要回去牽車呢!


只是,災難似乎還沒結束。


隔天一早,安柏把我載回事發現場,而落難的摩托車早已不翼而飛,彷彿昨晚在此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她只好帶我回到租車行「自首」,摩托車的主人是車行的夥計,恰巧外出,老闆也是,唯一在的老闆娘倒也客氣,說:「‭ ‬你晚點再來吧!但暫時就別離開曙光村了。」那天傍晚,少了摩托車代步,我只能靠著雙腳步行;再次經過同樣的森林小徑時,居然又遇到了瑪坦達,經過他的確認,我確實沒有記錯位置,但是摩托車失竊是不爭的事實,看來這下真的得賠錢了。


隔了幾天再度回到車行。當老闆開口說得賠六千盧比時,我開始歇斯底里了起來。

「六千元?那台破摩托車值六千元?」我大聲嚷嚷著。

「我不想跟你吵架,車子就是弄丟了,你不賠的話我就找警察來!」老闆酷酷地說。

「搞不好是你們的人偷的!」在異地沒人挺我,為了保護自己,我開始不講理了。

「那好,我不要你的錢,你把車還來就好!」老闆倒很理智,繼續跟我對峙。

「我沒那麼多錢,如果我不負責的話,我早就離開這裡了,何必來跟你和解呢?」見老闆吃軟不吃硬,我開始好說歹說了起來。

「好呀,神都在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你不賠沒有關係!但你記得,今天你沒有付出賠償,有一天你也會付出代價!」老闆強而有力的話完全地反駁了我。


這話一出口我可沒話說了,這不就是印度人最常擺在嘴邊的輪迴論嗎?你今天付出的,有一天一定會回應到你身上;同樣的,當你奪走不屬於你的一切,有一天也該還給別人。


宇宙間循環的因果論,不論發生在何時、何處、何者,都是不變的真理呀!


最後,我決定屈服,老闆也夠豪爽,六千盧比直接砍成了三千盧比成交,即使結果不盡如意、卻也算皆大歡喜啦!


事情解決了,我決定在最快的時間內離開曙光村;印度這麼大,往後的旅程還有長遠的呢!兩天後,我告別了安柏、阿曼達與艾瑞克,速速踏上了旅程,繼續了未實現的夢。

轉載2011.11.11臉書文章:重生之後

生病至今,已經七個月了。


我從老天爺那頭領到送給我的三十歲生日禮物:「重生」過後,我的第二次人生開始至今,也快要滿歲了。


好快。


印度是送給自己的三十歲、走訪第三十個國家的生日禮物,這是早在二十九歲生日過後,突如期來的失戀所篤定斷下的決定。回想起那段心臟碎裂的日子,那曾經一場場在眼前上演的荒謬鬧劇,猶如天時地利人和般依序發生、接湧而至,我祇得逼迫自己臨場計畫,決心走一步算一步地屢行著那年少時的輕狂願望「三十歲我要走過三十個國度」。活了二十九年,我走過了許許多多的國度,從來從來沒有如當時般肯定地,知道自己注定、且要如此出走,再一次地用行動證明自己的確存在,與價值值幾斤兩重。


然而,我一意孤行想走到世界的盡頭,到頭來卻連鬼門關也沒放過。天不怕地不怕的我,足足在印度硬是待上了四個半月,就在印度最後一周時高燒不止,卻毫無警覺地前往荷蘭拜訪朋友、差點命喪德國。我知道當初之所以採取如此賭氣的舉動,只是在尋求一個再遲點回家的藉口,知道心中所謂的「想家」,總是要逼自己走向離家再更為遙遠的地方,才能全然釋放。然而,我之所以知道自己真的想家,是因為我完全明白、也曾身心體悟過,在印度的四個月又十日的夜晚,我在距離家鄉那不遠也不近的瘋狂世界裡,不知道多少次在闔上雙眼後,多麼希望醒來後眼簾打開所能看見的,是自己那熟悉的溫床與隨性處置的狗窩——但,美麗的夢境往往只是反映殘酷的真實,我這被自己寵壞的逆女,每每醒來所見的,只是那專給有家不歸的旅人下榻的破爛二流旅館房間,與汙垢久留的棉被枕頭,赤裸裸地招供在我眼前,並圍繞我全身——還有失落惆悵。


又或者說,我在異國的每一天,不論是在印度,還是在其他的二十九個國家,我敢說那渾渾噩噩的諸多白晝與黑夜,我真的想家、想死了。


只是,旅者往往之所以選擇任性、不願回家,諸多原因都是無法面對除了自己以外,還包括那些看著你長大、兌變的親友,大家似乎都在引首盼望你在旅程之後的不同(?),以至於那曾經所謂的雄心壯志,都在必須最終面對自己的當下、回家前夕,瞬間幻滅烏有。於是,哪怕是背上拋家的千古罪名,我、與我們這群不願回家面對眾人的出走者,只能死賴活逃,奢望能多再爭取一絲一毫空間與時間,把那回家的期限再度延後;所以,當我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回家,卻在返家前夕,如同儀式般地,再次決定將自己再次丟向那更遙遠的異國,等待著最後一刻鐘,帶著不留遺憾的驕傲,不疾不徐地踏上返家歸途。


也或許只有這樣,當我們遠遠離開自己最愛的、與最愛我們的眾人,才能夠好好地「愛自己」,把身為人類最最重要的一門課程,好好溫習與應試,這便是我在一趟趟的出走中,替自己學到極度寶貴的一堂課。


即使,我真的都知道,我那對已經不知多少回,等著開門迎接我返家的父親母親,都在知道我延後機票當下,除了電話那頭的叨叨絮嘮,再度又白了不知多少根頭髮。


況且這一次, 技術上而言,我並不算平安返家。


在印度的最後一周,我從德蘭薩拉便一路高燒不止地忍住病痛,再度搭乘了十小時的夜間巴士,移動到機場的所在城市,也是印度的首都:新德里,距離離開印度這片待了四個半月的土地,只剩下兩日不到,獨自躲在房內養病的我,知道自己就要離開了,回想這四個半月來獨自走過的一尺一里,心中只有滿滿的故事,不帶著任何遺憾,準備虛心地帶著感激離開,我知道,我深信,我確定,我一定會想念這裡、也或許我會再度回到這裡,即使高燒不止我也真心如此盼望著。人尚未離開,我就在巨大的思念之下,開始懷念印度,然而說也神,我卻不帶任何眷戀,因為我知道我即將踏上那不遠的彼岸,那便是六年前前往德國柏林影展匆匆一瞥的阿姆斯特丹。


人永遠可以對往事懷念,卻誰也不准允許自己活在回憶裡;人也可以有犯錯的權利,卻也有不再重蹈覆轍的義務,因為我們還得對自己漫長的未來人生負起全責。我、我們,都曾經活在傷痛裡,那曾經經由時間、與還深愛著你的人們所醫治好的傷口,即使結痂已久,即使偶爾想起這些那些還是很痛,我們都該學著把我們靈魂掏空的惡魔,將他們從我們等待發光的生命中徹底消除,除此之外,身為人的我們別無他法,但我們之所以得以這麼做,也是因為我、我們也真正在乎過。


只是,我與我們,真的也盡力了。


人生終究,我們只是想讓即使是得獨處一世的自己,一個人好好過而已。


阿姆斯特丹,並不在我原本規劃的旅程裡。印度之後,原本計畫前往的越南,卻因旅行的心境改變,我居然瀟灑地放棄了從印度加爾各答飛往越南河內的機票,決定改飛曾經倉促停留的美麗歐洲首都;常在阿姆斯特丹與首爾間當空中飛人的民喆,是我出發印度前,在台中紀錄片影展接待時的韓國製片朋友。在台中時,我淡淡地說出印度的計畫,他除了口頭支持,還記得在臉書、Skype上不斷地鼓勵著在印度獨自旅行時,數度遭環境挫敗而差點放棄旅程的我,直到我決定離開印度之際、直到我還想找個地方再返家前喘息、直到我想不出要去哪裡慶祝三十歲生日的同時,他除了告訴我他要在荷蘭與當時的女友定居之外,便從電腦彼端脫口說:「來荷蘭吧!我們一起幫你慶生!你還可以從這裡去賽拉耶佛。還記得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是來自賽拉耶佛的人呢⋯」


於是,我便決定重回歐洲,那個我曾經決定五年之內不想再踏上的昂貴地區。雖然因為波士尼亞的簽證難以到手,我便得放棄賽拉耶佛美夢,但民喆那過多溢滿的好意,還是幫我刷了從印度到阿姆斯特丹、與挪威奧斯陸回台北的兩張單程機票,好幫我履行三十歲慶生的心願,並說:「等你流浪回家賺錢後再還我就好。」我心中除了感激,我又憶起了電影人特有的情義相挺,即使我們人與人之間的彼此關係,通常只是生命中的過客,但我這山窮水盡的背包客,還是很感激這奢求難得的肝膽相照。


只是我們萬萬都沒想到,這趟善意為首的三十歲慶生之旅,卻讓我踏上了差點無法返家的旅程,也差點不肯留給我家人與朋友點什麼。


我一路從印度渾渾噩噩地飛往荷蘭,三十歲生日是在床上與病魔數度搏鬥。直到我拖著病痛再度搭乘夜巴抵達了漢堡,直到我明顯感應到自己的確生病了,直到我在漢堡的朋友伊莉莎的護士母親看我不對勁逼我上醫院,我才得知自己感染了急性A型肝炎,可能多差一天送醫,我就⋯⋯。就醫隔天我便被轉送至漢堡醫學院,急速飆高的肝指數,讓醫生當下便對著我隔海的家人宣判,我不換肝根本就沒救了⋯


現在能夠好端端的回想起這戲劇般的過程,彷彿所有事件都像是為了讓我死亡而產生,而過去生命中所有的起承轉合只是為了這個結果而鋪陳:從我念了電影系、從我愛上一個異鄉導演、從我開始只想拍片、從我失戀、從我抗拒拍片六年而浪跡天涯二十多國、從我在異鄉遇到浪人、從我決定跟著浪人、從我再次情傷、從我獨居五個月再度出走完成三十國度的夢想、從我在印度飄浪四個半月、從我踏上德國漢堡、從我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後,得到重生⋯這一切的因與果,都在我躺在漢堡醫學院病床上時,徹底想個透徹,懂得明白了。


人生阿,的確有所謂的天命不是?


不然,在印度瓦拉納西遇到的那個懂得算命的老人,怎麼可以靠著幾個數字算出,我的命中注定要過這一關、這歷經死亡再活著的一關?


而在德國漢堡醫學院的病床上,我的肝指數在十九日高達8545(已達換肝標準)過後,隔日便漸漸地掉至4000出頭,那十多個小時中,第一次感應到原來人類距離死亡原來可以如此接近,我也才知道,人生很多時候的去與留,都不是身為眇小的人類之我們自己可以決定的,我們唯一能夠決定的,只是在活著的時候,好好實現讓自己人生沒有遺憾的夢想,獨自住院期間,我憶起那曾經拋棄的電影夢,歷歷在目且姿態優雅地再度回到我腦海裡,久久揮之不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再繼續拍電影,那ㄧ天是二零一一年四月二十日,是我三十歲生日的過五天。還記得在胸腔內的五臟六腑劇烈絞痛之後,我在眾多陌生人們面前吐的慘烈、卻無法掙脫那無法擺脫的痛楚,我病了,從小到大不曾因生病住院,第一次住院就選擇異鄉漢堡,我這個曾經走過三十個國度的假吉普賽人,徹底地病倒在異國的病床上動彈不得,我用微睜的雙眼欲仔細看清楚身邊這群陌生過客的容顏,我當時想,或許這群人是看著我活著最後一眼的人也說不一定…


不知道多少個時間過去,晚間時,昏睡數次的我漸漸甦醒,除了感到全身的筋骨被人抽光地虛弱與無力,只能睜著眼皮厚重的雙眼,看著我的臨床護士走了進來,替我量了耳溫與血糖指數,我用虛弱卻好奇的眼睛,瞥見她右手腕上清晰鮮艷的蝴蝶刺青,那五公分乘上五公分的華麗,是我第二次人生裡初見的色彩,蝴蝶刺青就在那白皙乾淨的病房裡,格外的繽紛與動人,我忍不住開口緩緩地對著短髮帥氣的護士說:「蝴蝶。」我再說:「好漂亮⋯」


我在那能夠擠出的字句當下,聽見護士爽朗的笑聲回應,知道這一切不是夢境;當護士準備的針孔再度刺近了我這兩天來被十數次抽插的雙手臂抽血,那熟悉的刺痛感,我才知道自己真的還活著。


我能夠走到世界盡頭的勇敢,全都是靠我最脆弱的部份激發出來的,還包括求生的能量。


父親與二姐,趕著感恩節最貴最難買機票的時刻,一天之內趕到漢堡陪我,抵達時驚見我虛弱的模樣,在他們焦急的臉上,我看見了除了他們心口放下一塊大石頭外,他們的憂心愁容我也盡收眼裡。醫院照著我那簽證、蓋章滿滿的破爛護照,找到了位於漢堡的駐漢堡台灣外交部辦事處,才聯繫上我那無辜的家人們。出發前,在機場等待上機的他們,接到了來自漢堡報喜的越洋電話:「她脫離險境了。」二姐說,她當時才看見父親僵硬已久的臉上總算露出了笑容。在我住院五日過後,總算在情況好轉下轉移到了漢堡中央車站附近的飯店調養,父親聽到二姐把病況解釋給還在狀況外的我之後,才對我說:「我這趟飛來就是要給你一半的肝的,誰都不能阻止我救我的女兒。換肝要二十五萬歐元,你媽也準備要賣房子給你換肝了…」


我在那瞬間才懂了,我六十七歲的父親,終其一身沒有累積什麼了不起的財富,爺爺在父親三歲便過世了,只有小學畢業的父親能夠做的,只是當個最好的父親,彌補自己成長階段沒有父親陪伴的遺憾。他只是一個裝潢師傅,是一個靠勞力與手藝賺取生活費養活全家的辛苦父親,唯一會花錢的娛樂就是看電影,我想,我之所以能夠比一般人活得更為自由,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因為不念書而討罵討打,都是因為我的老爸—他把他這輩子的希望,都釋放在我們、我的身上了。


我看著用筆記本一筆一字紀錄下我的生病日記的父親,他蒼老的容顏說明了ㄧ切,而他比任何人都懂,只有給我們自由,讓我們平安快樂,就是他的希望、他的光、與他要求不多的一切。


返台後,我再度因為長途飛行不適,而前往台大醫院住院一週。在臉書上留下了字字句句,簡單扼要地清楚交代著生病的來龍去脈,但,讓我驚訝的是,當我在德國住院時,接到了兩通來自異國的長途電話,是來自在印度巧遇而同行旅行的夥伴:來自法國的Camille與挪威的Are,他倆神通廣大地聽聞到我的病訊,便決定飛往漢堡陪著差點要換肝的我,直到知道我的家人抵達,他們才放下對我的牽掛;而當我回到熟悉的台灣,除了家人的細心照料,我幾度懷疑著那群曾經說愛我的朋友人呢?突然想起遠離家園的兩三年在外的生活中,父親曾經對我說:「要關心要打電話、要想辦法看到對方,不是只是嘴巴說說『想』而已。」這句話似乎完全報應在我身上。住院一週下來,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幾度無聊到數起前來探病的朋友與電話簡訊數目,仔細冷靜地思考這個諷刺的問題,想煩了,爬下床推著輪椅,想到樓下散步、透透氣,護士卻氣急敗壞地靠過來跟我說:「你一個人不要去樓下,很危險⋯」


剎那間,我突然對自己生病的模樣感到好笑,感到可笑,我走過三十個國家,自由自在、獨立更生慣了,睡森林、沙漠、車站、機場、陌生人家我從來沒吭聲抱怨過,此時卻連獨自搭電梯下樓晃晃的權利都被病魔剝奪?為了小護士的飯碗著想,我乖乖地躺回病床上,聽著隔壁病床上那生病的老婦不規律的呼吸聲,我望著依舊靜悄悄的手機,再度檢視自己曾經將時間比例錯誤分配將家人、朋友與一些有關無關的人,便跟自己暗暗立誓,人生只有一次,我卻有了第二次機會好好活著,而這一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


生病的人特別敏感,我身為台灣人,可以理解台灣人的礙於害羞、礙於庸庸碌碌、礙於生活瑣碎、礙於健忘、礙於種種原因與理由、礙於真的沒有把我當成朋友,我也深信絕大部份的朋友對於我這個遺忘大眾的逆女不太需要過多關照、不用對我生病負責,我真的都懂。


只是,對我來說,如果、如果你真的把我當成朋友,如果你在需要的時候總會記得打電話給我求救、救火,如果你口口聲聲說你愛我,那對於真正朋友的關心,絕對不是只用臉書按個「讚」而已。


然而,我的敏感與易怒,都只能在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後,只是祈求自己能夠好好活著,此外,還有什麼好值得計較的?


從生病至今,我ㄧ直都對著帶著關心的你與你們說著自己一遍遍重生的故事,也再次重複一句話:「這是老天爺給我最棒的禮物」,祂要讓我知道我接下來的使命是什麼,他要讓我看清誰是我的家人、誰是我的朋友、誰充其量只能算得上認識的人,祂更要讓我知道,從我出生至今,真正愛我的人,不管我在哪裡,不管我離開他們多久,不管我犯下多少幼稚的錯,他們從來從來都沒有放棄我,ㄧ次都沒有。


出院那天,還記得那刺眼的暖暖陽光,著著實實地落在我因黃疸而泛黃的肌膚上,頓時我體悟了,我走到了世界的這麼多的盡頭,ㄧ直在追尋著那遙遠未知的幸福,直到生病了才解開疑惑,原來,當你可以不需要輪椅、不需要攙扶、不需要任何來自異樣眼光的憐憫,健健康康地獨自走在陽光下,這就是幸福了。


七個月了。七個月的養病生涯裡,我固定回到醫院看診(也是在看診之後,才從醫生口中說原來住院是要觀察我是否真的好轉、有太多人在肝指數三五千就離開人世的)、我舉辦了第二次的個人旅行講座、我洋洋灑灑地書寫著即將計畫出版的第一本個人散文集、我開始再度參與了紀錄片提案的活動與計畫、我賣了從印度帶回來的衣物首飾商品(我這幾個月的主要收入來源都靠它們了)、我買了新電腦預備再重拾剪接工作、我再度開始計畫著自己第二部紀錄片的前製與即將拍攝⋯


我只許諾我自己,再度走到鬼門關之前,我不想再有任何遺憾了。


此外,我還對一個喜歡的人說:「我很滿意現在單身的生活,因為我真的很希望快點完成我的書。」我之所以違背良心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我相信,如果他是真正愛我的人,會懂得這本書誕生的意義與價值;如果、如果他是我對的人,我們也會在對的時間在一起的。


我三十歲(也或者還沒滿ㄧ歲),我目前的肝指數恢復正常人的四十以下(請愛肝),我走過三十個國家(不多不少),我談過兩次戀愛(希望快有第三次),我的第一本書明年出版(難產中),我有許多電影計畫將無限期開拍(籌備中)。


除此之外,我還是你們認識或不認識的吉娜,請祝我重生快樂。


你們也記得要珍惜人生。


還要快樂。


P.S 喔,對了,今天是世界單身日,我們要一起都快樂。